一次工伤引发思考:没有完美人性 只有成熟制度

温哥华港湾+-

温哥华港湾(BCbay.com)专栏作者

克姐

  因为工作关系,我平时需要处理公司同事的工伤报告。本文讲述的事情开始于两年前的春天。一天,公司收到了卑诗省劳工安全局(WorkSafeBC)寄来的信,说我司一名工人小鞠报告了一起工伤事故,敦促我们赶紧填写工伤报告书,告知详情。经理一头雾水,怎么工地那儿什么风声都没有?于是赶紧联系现场安全代表,展开调查。

  我司属于建筑行业。建筑工人虽分不同工种,但大多干的都是粗糙繁重的体力活。

  确切的说,这不是一起突然的工伤,诸如砸伤或掉落等一眼就能定性的事件。

  小鞠是新人,刚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因为缺乏经验,干的主要是粗活,其中包括使用电钻在墙上凿眼,为后面的工序铺路。有一天他感觉右手手腕不舒服,就去看了医生。问及原因,他说是因为工作。医生大笔一挥,在由谁负责保险费的栏目上,赫然勾上了WCB工伤保险。过了几天,小鞠还是觉得不舒服,又去看了医生,这次的病症是左臂有刺痛,也说是因为工作,医生照例又大笔一挥,划在工伤保险项下。

  在繁忙的建筑工地,如果工人在作业现场没有提出来,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受伤。正因如此,在那个工地,总承包商和我司这里都没有小鞠受伤的任何记录,而小鞠提出的受伤日期离他去看医生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

  在雇主需要填写的事故报告中,雇主需要叙述详情,包括时间、地点,事故发生的过程,受伤情况,现场是否采取紧急治疗措施等。

  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没有目击者,而且离小鞠提出的事故日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事故的过程主要靠小鞠的“一面之词”。

  按照小鞠的陈述,他的右手手腕虚弱,严重时拿不了东西。左臂有疼痛和麻木的感觉,按照医生的建议做了超声波检查后,初步确定右手手腕得了肌腱炎,而左臂得了上髁炎,也是肌腱发炎的一种,需介入物理治疗。建筑工地很多是重体力活,工人如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基本就属于 “废” 了。小鞠被迫 “失业” 。按照劳工安全局的规定,如果属于工伤,因治疗而产生并支付给员工的误工费等,最终将从雇主缴纳的保险费中扣除。不过这也就意味着,来年雇主的保险费用将增加。

  公司经理不太开心。整个受伤过程不像是突然发生的,更像是长时间作业以后引起的慢性病。按照他和项目经理的了解,使用电钻并不是小鞠每天都要干的活儿。他刚过实习期,提出工伤的时间实在是有点“巧”。“工伤”发生时,也没有人在场。于是,在雇主提交的事故报告中,经理加上了自己的意见,认为左臂的伤很难判断是由于现场作业引起的,只同意右手手腕的伤属于工作相关。(在劳工安全局的记录中,这原来是两个独立的案子,因为小鞠看病的日期前后差了好几天。)

  劳工安全局的案例处理专员采纳了经理的意见,驳回了小鞠关于左臂受伤是工伤引起的诉求。也就是说,因为治疗左臂的伤所导致的费用,小鞠无法从劳工安全局得到赔偿或补助。

  小鞠很快向劳工安全局提出了申诉。然后,漫长的调查取证开始了,往来的沟通也都在小鞠和劳工安全局之间直接进行。因为雇主每次都会被抄送,我有幸默默地旁观了整个案子的进展。

  这中间,劳工安全局为小鞠提供了短期伤残事故赔偿金,为他提供了物理治疗的信息和场所,那些治疗的费用也都由劳工安全局埋单。在加拿大,发生工伤是谁都不愿意的事情。但如果是由劳工安全局提供补偿金,很多人心里还是暗爽的,因为它的计算比例高于因普通失业领取失业补助金的计算比例。同时,它也提供一系列的后续服务,为保证工人能维持基本的生活水准,以及再就业的指引。

  小鞠左臂的伤一直是一个疑难点,最初的诊断并没有得到所有医生或专家的认可。于是,小鞠辗转在不同的专家之间,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检查。

  案子终于在2022年初有了一个最终的结果。劳工安全局在谨慎考虑小鞠的诉求后,又听取多方专家的意见,包括医疗专家,安全局的专业人员,同时参照劳工法的规定等,做出了最终决定,小鞠左臂的伤属于工伤。这样,两年来他为治疗左臂所付的费用将由劳工安全局埋单。

  这本来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案子。小鞠除了不能干重活,其他功能丝毫没有影响。两年来小鞠的补助金其实都来自我们公司的保险账户。不过,对于经理来说,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和些微不满,这就像一个小插曲,早被他抛到脑后了。而对我来说,亲眼目睹一桩工伤“纠纷”的发生,并以波澜不惊、涉事双方冷静平和的方式结束,还是大大地开了眼界。

  不禁又双叒地陷入思考:

  首先羡慕加拿大的蓝领工人。他们在此地的收入,往往是超过很多坐办公室的“白领“的。因为劳工法的保护,996的做法,内卷的压力,在这儿基本是不存在的。

  其次,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拖欠工资这一做法。因为那是违法的行为,员工可以直接投诉,对雇主来说,后果会非常严重。

  生活得越久,就越能体会一些执法部门的“威力”。对于雇主来说,劳工安全局恐怕是除了税务局之外最让他们“害怕“的机构。这儿开公司特别容易,在市政厅注册缴费就可以。可是对于招聘雇员的公司来说,向劳工安全局缴纳保险费是谁都逃不过去的义务,否则,之后经营业务,甚至于收账,都会变得”寸步难行“。

  对于员工来说,劳工安全局就像“保护神”。它让人感觉到,真的有这么一个机构,可以信赖和依靠,没有高高在上,不是遥不可及。每一个案子都有专人跟进,名字和联系电话都在往来信件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有不明白的可以直接打电话与专人沟通。这样处理的方式,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它就在身边,是诚心诚意为工人谋取福利的机构。

  有一点印象特别深,员工如果持有不同意见,要敢于提出异议,该上诉就上诉。华人碰到不顺心的事情,或者在和雇主有纠纷时,常常息事宁人,自认倒霉。这可能也是基于以前在大陆的经验,面对强大的机构,觉得耗不起,等不起,所以自动放弃。而本地人更看重个人权益,所以敢发声,敢质疑。结果也不一定像我们预判的那样,因为员工处于弱势,就一定会输了官司。

  还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工人和雇主有“纠纷”,竟然不用直接面对面。像本文中的这个案子,全程都由劳工安全局这个机构居中调停或处理,这样一来大大节省了员工与雇主双方可能因扯皮而损耗的精力。所谓“术业有专攻”,大概就指的这个。

  而劳工安全局,确实是把工人的利益放在首位。收到申诉以后,不会置之不理,而是快速反应,认真听取伤者的陈述,联系医疗机构进行伤残鉴定。一整套“组合拳”使出来,让人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认真敬业。

  劳工安全局对于工作场所安全性的重视,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几年来,我接触到的案子,基本上小到让人不好意思提起,什么搬东西砸到手了,用工具不小心划了手破了个口啦,或者焊接时没注意小细末溅到眼睛里了。但只要是有First Aid处理过的,或者在外面医疗机构留下记录的,雇主就有责任向劳工安全局报告。而他们要处理的,往往是界定案子的性质,决定钱从政府/雇主的哪个 “口袋” 出。同时,和所有的保险一样,你出险了,下一年的保险费也就会水涨船高。同时雇主也会被安全检查部门 “盯” 上。这样一环套一环, “逼迫” 雇主重视安全。

  不过,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相对成熟的制度。而制度中的各方,由于各种内在外在因素,多少会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严重的时候,会让人们对制度本身产生怀疑和否定。

  还是拿小鞠的案子来说吧。因为所有的决定都要参照适当的法律条文,劳工安全局内部似乎壁垒森严,等级分明,拉低了办事效率。疫情期间,人手不足,这个负面效应尤其明显。这么一起简单的工伤事故,从2020年春天开始,拖了快两年才有了最终的决定。不能想象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案子,工人需要多长时间的等待。

  这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像朋友们说的,在加拿大生活,一定要有耐心。我们仿佛生活在平行宇宙,时间的度量不是以天来计算的。温村过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常常冒出来。

  社会分工明确,好也不好。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能体现权威。但分工越细,导致要协调的部门越多,过程太繁琐。就像一条长链条,任意一点卡住了,就需要等待。小鞠的案子中,为了得到准确的资料和信息,劳工安全局需要联系多方,包括医疗机构在内,协调很费时间,导致等待的过程很长。再想想我们看专科医生、预约做检查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为了体现公平,各方的诉求都要听取,想达成结果,往往要使出洪荒之力。只因为经理在事故报告上的一个“NO”,劳工安全局的专员需要抽丝剥茧,深入每一个细节,因此耗费了大量的时间调查,求证。处理一个案子的时间,放在某些国家,可能十个案子都已经处理好了。

  可能导致滥用福利。疫情期间,总理大发“好人卡”,名目繁多的福利一波接着一波。有很多没有资格的人,也趁机搭上了便车。劳工安全局这边也一样。 一些人会利用机构和人员的同情心,过度报告自己的伤情,以取得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福利。而检查或审计所需要的时间、人力和精力,本质上还是要损耗全民缴纳的税收。

  完美的人性很可能是奢望,成熟稳定的制度,更容易达成。你是愿意相信人性,还是依赖制度,在一次次经历以后,在看到周围工人们灿烂的笑脸以后,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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