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努力才活下来,还要一起努力活下去

温哥华港湾+-

温哥华港湾(BCbay.com)专栏作者

饶恕

  在丽晶做贵阳小吃的荣师傅家,老板娘是我的朋友,她给我发了消息:“我们开了”。惹得我莫名鼻酸:幸好他们这些店还在,不然我与世隔绝几个月出来,一切熟悉店铺都没了,岂不难过又惊惶?现在这样真好。

  Costco半年多没去了,从听说人们在里面排长队抢米抢面抢厕纸开始。在最紧张的时期,是我的撒玛利亚好邻舍们(《圣经》)替我排队买来食物,所以如今我连他们免费发口罩的规矩也不知道。

  今日到了门口,人家用英文问一遍,我瞪着美丽的眼乌珠(上海话“眼珠子”),又用中文问一遍,我还瞪着美丽眼乌珠。我是听懂了,可是我一时没敢相信我听懂的意思。最后发现我的一个好朋友居然就在门口等人,她笑着对我说“人家要给你口罩”。我才总算相信了,收起呆傻状。立刻开心起来,酒精洗手拿口罩!

  我们BC已经缓过来了。所有超市货品充足,洗手干酒精和消毒水、非医用口罩、厕纸……都满满地排在货架上,好几个不同牌子。上帝可怜我,最紧急的时候家里酒精消毒水也并没断供过。

  三月时,我曾不得不去药房买药。

  买完药望着货架子,明知故问:“还有干酒精洗手液么?”

  药剂师一脸的抱歉:“没有了。”

  我歪了歪头表示理解:“真是糟糕的时期。”

  药剂师表示很高兴被人理解。

  突然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我的药方,迟疑了一下,说“我们有酒精你要么?”她的专业叫她知道我最近免疫力一定不好。

  我:“哈?!要!要!要!”由于星儿陪着我,药剂师一再暗示:一人一瓶限购,你儿子还可以拿一瓶。我转头看着儿子的脸。星儿劝我:“拿一瓶够了,我们不太出门,别人也需要。再说,之后肯定买得到。”我听从了他,并为自己是这个年轻人的母亲而骄傲。

  于是我聊着天买到一瓶并不贵的90%酒精。里面还装着加拿大人的专业素质、同情心、通情达理的社会习惯和对这社会的信心。在风险中持续工作,仍然保持着平常对人的谅解和同理心,在急难中保持信念,这都是不容易做到的事。

  三月,BC瘟疫最严重时,超市外送平台已经瘫痪,我只好自己去超市。走到冰柜边上看五花肉,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往空了的货柜里上货。她拉着满满一平板车的肉类小包装货物,往冰柜里一一码放整齐。突然发现我在边上,她立刻说:“抱歉,我才看到你,挡着你了吧!”使劲挪动她的平板车。我连忙说“没事,我没事,我很好!”

  她戴了工作帽,头发松了有点露出来,汗水把头发贴在了脸上,小脸通红。我问她:“这两天很忙吧?”那正在大家抢购食物囤积日常生活用品的时期。她一边把平板车尽量挪开让我有多一点空间,一边说“我现在超级累。”因为顾客抢购都一次买很多,货架分分钟就空了,她就要不停地上货。

  我真心好感谢她:“谢谢你这时候还在拼命工作。”她不好意思了。笑了。

  加拿大总理,BC省首席卫生官,都建议我们要对一线工作人员表达感谢。我心里是真的感谢,没有他们,我们要怎么办呢?

  当然,没有“我们”,“他们”也可能是没有办法工作的。加拿大法律有规定:不能让小孩子独自在家没有成年人陪伴。而我们这些特殊教育专业人员的学生更是未成年中的弱势群体,如果他们无人协助,他们的父母就不能工作了。

  所以我也是一线工作人员,负责服务校区所属一线人员的孩子们。我们校区把一线工作人员的孩子大多集中在两三个学校里,由各学校抽调老师、工作人员轮流陪伴他们。

  我的学生选择了自己的学校,熟悉的老师。于是我就跟着他们留在了本校。我有四个学生需要帮忙,一时间,线上线下地忙得一团乱。

  H在家没人辅导,功课脱线了,要短时间补起来真是要吃点苦头了。我要求他来学校,他很乖,真的来了。但是要写那么多习题,他累得不轻。他开始抵触、反抗,情绪低落。比如当他不明白的时候,会责怪我没说清楚,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

  “哦,我明白了,你刚才误会了我的意思。不过这不是大事,误会是常常发生的事情。你会误会我,我也可能误会你。解释清楚就好了。”我特地将我的声音和语速都降低并且软化。

  他停止发脾气,但拒绝工作。我说“你休息5分钟好不好?”5分钟之后,他并没有要来工作的意思,我问他:“你调整好了么?要不要再5分钟?”他说“要。”再5分钟后,我跟说他“可以来工作了。”他就走过来“重返战场”。

  一天的计划完成了,H对工作成效很满意。他说“谢谢你。很抱歉,我刚才态度不好,不礼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并没有被得罪,其实你很好。我能清楚看到你用尽全力去控制你的情绪,并且你做到了。当怒气上来,你可以作这样或那样的行动,而你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我为你的选择而骄傲。棒棒哒!”

  我是真诚的。他是一个185cm+的大男生,他如果选择放弃控制情绪……后果可能就不是大家可以承受的范围了。

  “真的么?”他放松了,“谢谢你Ms. H。”

  我的大胡子头儿这时就在我背后打电话。等学生走了之后,头儿超激动的,说:“你今天做了很好的工作!教科书式的完美工作!”我斜着眼睛,睥睨众生地跟他说“我什么时候不完美了?”一起笑死。

  我的四个学生,一个成功毕业要去上大学了;H成功完成了数学11级;另外两个特别省心,期末成绩好到我惊叫:90+!

  我们还有一个几乎全身瘫痪的学生,他必须每天都来上他的特殊课程:锻炼肌肉——一种令他非常不乐意的课程,必须完成抓、投、爬、站、走等一系列动作。他天天大声嚷嚷拒绝做这个做那个。我奇妙的同事们却就是有办法让他每天都顺利完成“作业”,高高兴兴回家,第二天还开开心心来学校。

  这就是我们加拿大人互相感恩的方式。我去超市时门开着,可以买到中意的东西;他去加油时一切照常;你孩子来学校时我会帮他们学习顺利……大难临头,我们就这样一起努力活了下来,并且会一起努力活下去。

  这世界上,一个人“独好”是不存在的。各人自扫门前雪也是不可能的。

  如有一个家人不安好,人是没有办法自己独自安好的;如果社区有难,比如瘟疫,一个家庭是没有办法独自好好生活的;如果全球灾难,只要有一处不平安,就全世界都无法平安。这是瘟疫教训我们的事情。

  “若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若一个肢体得荣耀,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快乐。” (《圣经》)在困境中,人才会明白上帝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相信祂,照着去行,就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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