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卤面到彩票:温哥华两个亚裔蓝领的午餐时分

温哥华港湾+-

温哥华港湾(BCbay.com)专栏作者

猪头凯凯

  似乎象一条法律,加拿大上班族的午餐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由于实在不想搞的比干活还紧张,所以我一般都不吃午饭(只是在下午茶歇时吃点东西),而是坐在work shop室外一个棚子下面的椅子上休息——看看手机、或者打个盹儿。

  这个时候,微信朋友圈里身在中国的朋友们集体静默,动态主要来自加拿大的中国移民……

  这个时刻的朋友圈儿,经常会让我十分虐心。

  因为别人的午餐时分,都是在Downtown的咖啡馆、或者与客户共进午餐的别致餐厅、办公楼里的落地窗和外面的海景——那是太平洋的风、是英吉利海滩的飞鸟、是日落海湾的游艇、是伯纳比的森林、是欧式街道的小雨、是电脑前一张温馨的小卡片……

  而我的面前,也有雨、也有风、也有飞鸟——

  只不过是一个能闻到铁锈和金属味道的工棚下、一片阴冷潮湿的地面上、一堆带着森森寒光的不锈钢角铁、几只湿了吧唧羽毛很脏的海鸥,等着抢食有人扔给他们的菜叶或者剩饭……

  说实话,无论是那个潮湿的画面还是这段变成文字的描述,都足以让人崩溃或者抑郁——好在我已经比较习惯了。甚至还可以忍受朋友圈里别人午餐时间里的“岁月静好”。

  这个棚子原本是工厂里一些烟民们抽烟的聚集区域,午餐时分更是聚集了几乎厂里绝大部分的“西人”烟民(他们喜欢在室外吃饭)——而近来几个月,由于辞职和跳槽、再加上秋冬季节的寒冷,每天来的人就很少了。

  最近几个月,只剩下两个人天天来——我的Ron,一个菲律宾同事。

  他是菲律宾二代移民,所以英语比较顺畅正统、没有严重的口音问题。最初跟他聊天,我都是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就当是偶尔练一下英语——算是为了也许能离开现在的工作而尽一点虽然非常微薄、但至少还算现实的努力。

  从我俩漫无目的地闲聊、到逐渐形成一些话题之间,非常关键的一步是——食物。

  最初的时候,我经常会在RON每天打开饭盒的一瞬间、闻到那些让我有些坐卧不安的味道——因为RON的午餐与其他菲律宾人相比,明显更加接近、甚至就是我所熟悉的中国饭菜。

  应该说,很多人菲律宾人的午餐,都有相当一部分和中国饭菜非常相似,但即使相似的部分也多少还是有些区别。而RON的午餐则是全都和中国饭菜十分相似,(通过几个月的观察)至少有八成以上即使放在中国人带的午餐里,也很难分得出来。

  这让我每天中午,几乎都在闭着眼睛、靠着嗅觉,从RON的午餐里把很多熟悉的中国饭菜都回味一遍,我也很困惑——他的饭怎么跟中国饭一模一样?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照例闻着他的午餐,忽然闻到了久别重逢的“卤面”气味——这是一种在我们洛阳乃至河南都很流行的面食(和焖面很相似,但稍有不同),在洛阳主食界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饺子。

  于是,我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可以说在此之前,我和RON关于食物的相似只是类似于“我们都是摇滚乐爱好者”,而“卤面”的出现,一下拉进了太多距离、就象我忽然惊喜地发现——“原来你也喜欢DURAN DURAN?(一个相对小众的乐队)?!”

  我几乎是拿着手机第一时间凑到了他的面前对着面条拍照,说“你怎么会做这个?”

  就是这个问题,才解答了我心里的困惑——RON告诉我,他的“爷爷”(爷爷和姥爷在英文都是一个词,我也没有细问)是日本人,他是一个有1/4日本血统的菲律宾人,他们家的烹饪受他“爷爷”的影响非常大,而他比较喜欢爷爷做的菜,这就是为什么他带的饭和其他菲律宾同事区别不小,而和中国同事区别不大。

  他今天做的这个面是和爷爷学的,他说了这个“卤面”的日本词汇,我也实在记不住,只是兴致勃勃地对着他的“卤面”看来看去——实在没有看出和“卤面”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周,我很兴奋地给RON看了我老婆做的卤面——并且告诉他,就是因为我把拍到的面条图片让我老婆看了,所以让我们特别怀念“卤面”,于是也做了一次。

  在RON吃惊地说“真的一模一样”的同时,我告诉他——这种食物在我的家乡特别受欢迎,甚至超过了饺子。

  这让RON再一次吃惊——他睁大眼睛告诉我,在他们的印象中,饺子对于中国人来说简直就是食物界的上帝和超人——既是信仰、又不可战胜……

  在卤面把距离拉近之后,我们逐渐又扯到五花肉、亚洲移民、加拿大生活等等话题。很快,我们又在跑题中找到了另一个共同的“关注点”——彩票。

  从此,彩票这就成了贯穿我们俩每天聊天内容的最大话题,甚至超越了食物——

  我们每天谈论彩票的话题并不涉及任何开奖信息、以及关于彩票的概率论,而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很有激情的一件事——互相鼓励我们一定能中彩票、以及一起畅想中奖以后的美好生活。

  彩票这件事,在中国可能纯粹属于消遣、笑话和娱乐,但是在加拿大确确实实是很多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没办法,与中国社会花样繁多以及各种不期而遇的情节设计相比、加拿大的社会实在是太简单太平静了,能给生活带来点儿刺激、以及制造一些人生变化的选项少之又少、彩票一下子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般变成了重要角色……

  说实话,在遇到他之前,我都觉着我有些“真把彩票当回事儿”的倾向,但是他的“笃信”和“投入”确实非常欢快滴震撼和感染了我……

  具体说来,他对“中彩票”以后的生活,规划得我比我“细致”太多了……

  每周,他都会在手机上给我展示几套计划在中彩票以后去购买的房子……

  这些房子基本是五个卧室起步,游泳池各不相同,在让他都很中意的同时,又每每全都由于我们的彩票迟迟不中而最终被别人买走……

  于是过几天,他就再换一批房子收藏在手机里……

  更夸张地是,有一天他讲述了关于中奖后、他为游艇方向盘所选择的材质和色彩……

  说实话,有这样“入戏太深”的人鼓励着,连我自己都觉着“买彩票”是个正事儿了。

  无论如何,每天不管我们是否如戏太深,总会在见面和午餐结束的时候分别碰一下拳头,同时配上两句最常说的话——

  “We will , nonono ,we MUST  win !(我们能、不——我们一定会中奖!)”

  “Only if we trust ,we can win !(只有我们相信能中,才会中!)”

  慢慢地,随着彩票的话题,我们也会多聊一些,说一说彩票之外、改变眼下生活的愿望和困难——我会说一说自己换个其他工作的愿望和难度,他会说一说自己想回到焊接学校继续学习的计划、以及眼下每个月又不得不应付的账单(辞职去学习意味着没收入,而他早就是月光式的“非亚洲人”活法……)。

  有时候,这个每个月靠着彩票臆想各种豪宅的年轻人,说起自己眼下的困难时、会非常勇敢而目光坚定地说自己的父母当初来到加拿大的时候“一无所有”也都坚持过来了……

  就这样,我们两个共同来自遥远亚洲的兄弟(我大他6岁),每天都会在午餐时分互相碰碰拳头、互相鼓励着继续坚持眼下的工作,同时又说一说自己未来的理想,从食物到彩票、从自己的父辈到未来的儿女、从眼前的工棚到虚幻的豪宅、从改变的愿望到实际的努力……

  有一天碰完拳头,RON笑着对我说——“别的不说,我觉得你最近英语很有进步,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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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有趣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