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明月:不知秋思在谁家

郑小鱼+-

留洋派专栏作者

郑小鱼

中秋佳节,一年明月今宵多。

漫步于海边的栈道,银盘般的月亮随我亦步亦趋。原不觉得冷的,不知怎么看着天上莹白的月亮,竟想起了“精魄”这个词——仿佛月亮将存放了一年的精力都在今夜使了出来,不顾一切地亮着。

而我,沐浴着银色的月光,竟倏然间觉得冷了起来。

想起唐诗里的中秋,“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广寒宫里的桂花,年年月月,寂寞如斯。

都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而远离故土的我,大约也是这样一株被寒露打湿的桂花吧!

其实温市气候四季分明,像极了我的家乡。且多数植物都颇为相似,但独缺了冬天的梅花和夏天的荷;秋天倒是同样的天高水清,太平洋波涛浩淼,更映得一轮明月皎皎如冰魄。天气转凉,树叶变黄,有些花木已经慢慢地众芳摇落,除了长青的松柏杉树,崖边藤葛之类的植物仍旧旺盛,深碧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月光下,似有一层烟霭罩着,衬着峥嵘的远山,更显得寒烟苍翠,秋色连波。我不由得想起家乡的连绵秋色,湖水荡漾着一城荷香,人们扶老携幼,热热闹闹地放河灯,赏菊花,剥莲蓬、吃藕粉,回家的时候再捧上一尊“兔子王”。

故乡如今是愈来愈远了。可思念却如同年轮,年复一年、不断增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以在这个月圆夜,启封晾晒在温柔的月光下——

故乡的小小村落不时伴有儿时的欢笑,青年时漂泊的城市则一路汗水拼搏;老家院子里的枣树总是挂满鲜红的枣子,妈妈的供桌上依旧摆着月亮般光鲜鲜、水灵灵的葡萄;中秋团圆的日子与家人举杯共饮,秋高气爽的时节与同学朋友泛舟湖上……

此时此刻,妈妈想必也像往年一样,早已在月下摆出一桌果品。都是应节的时鲜果子,枣子殷红,葡萄发紫,石榴染黄,苹果挂霜儿。当然少不了各式各样的月饼,枣泥的、莲蓉的、五仁的。等月饼吃完,水果撤掉,还要再取出各种栗子、核桃、花生等干果摆出来供奉一夜。

妈妈说这叫做“供月”。我记得小时候,每当妈妈张罗好一切,就会让我跟姐姐陪着她上柱香,磕个头。姐姐是乖巧的,而我却总不听话,每次都潦潦草草,还胡言乱语什么“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

妈妈不能在节日里置气,只好嘟囔我一番。爸爸便说,不磕头就算了,不用年年都这么讲究。妈妈说,不就是图个团圆吗?而我早已溜到一旁偷吃月饼去了,只记得那月饼的滋味格外香甜。

后来长大了几岁,每次妈妈焚香完毕,我也总要拈三瓣香去拜月。妈妈故作奇怪地问,几时肯低下那“高贵的头”的?我笑而不答。心中默默祈祷着中秋佳节能够家家团圆,幸福的日子长长久久。如今我人在异乡,虽然不能像妈妈那样张罗出一桌供品,但也会插一束鲜花,拣几样时鲜水果,再摆上几个月饼,沏上一壶新茶,一家人围拢着小小的桌子,品尝着中国人独有的中秋味道。

可是,月是故乡明。我还是会眷恋有爸爸妈妈的家,眷恋妈妈炒的小菜。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很多年了,当我不能回家团圆的时候,妈妈都会为我摆一把椅子,添一副碗筷。

“孩子长大了,都要飞的。”这是爸爸说过的,妈妈低沉着肩膀叹息一声,说,“等她们都飞走了,就剩下咱俩守着这桌子过日子了。”我每每想起这些话,总会觉得有些伤感。孩子们的世界总是天高海阔,做父母的却只有留守和等待。所幸姐姐住得不远,能常常侍奉他们左右,而我,却远隔千山万水,注定让他们牵挂了。

“千江有水千江月”,“隔千里兮共明月”。大概只有在中秋这样的团圆日子里,我们才能轻易地撕开记忆,追及那些怀念的人与事,怀念那些个迷人的月夜。

 犹记得“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波澜壮阔,也记得“烟笼寒水月笼沙”飘渺冷落;忘不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柔情万种,也体会过“沧海月明珠有泪”的缠绵绯侧;叹息过“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玦”,也惊艳过“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可是,不管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豪情壮志,抑或是“明月梅花”、“荷塘月色”的风流隽永,这诗词都是中国的诗词,山水都是中国的山水,即便我的心如玉壶冰月,盛载着的也仍旧是中国的明月。

感谢中秋这个美好的节日,让异乡的我们多了一个缅怀的出口,让平庸的生活多了一项诗意的仪式;

月光下,拈三瓣香,细述心中心愿:一愿老人康健,二愿岁月无波,三愿有情人儿终团圆。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天涯海角,咫尺身畔。

愿明月寄相思。

郑小鱼:一条从中国游到北美的小鱼,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积极探索不同文化及生活方式,坚持左手写诗,右手煮菜,梦想遨游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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