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读妈妈回流纪事(二):独立是对谁的挑战?

温哥华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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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哥华港湾(BCbay.com)专栏作家一多:孩子上大学到底要不要送?坚持让孩子早日独立的父母主张孩子自己去,自己面对全新的生活,自己学会解决各种问题。我坚持要送,因为作为母亲我希望见证孩子人生中每个重要的时刻,送孩子进大学之于我的意义就是和他的未成年岁月告别,和我的陪伴说再见,目送他成年后的第一程,并安放我视线之外无法表达的所有祝福和关切。送孩子进大学,不是我要完成任务而是孩子给了我参与他生命中盛事的机会。

  前些日子看到朋友圈转载了美国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发给新生的邮件,大意如下:

  “亲爱的大一新生们,你们明天就要开学了,这里有一点小小的请求请你们答应。当你的母亲想要帮你收拾所有衣服,为你铺好床铺时,让她做吧。当你的父亲想要对你的室友和同楼层的人自我介绍时,让他去吧。如果这个周末他们想用相机拍下你的一举一动,让他们拍吧。如果他们的言行让你有些尴尬,或是有些过分激动,不要制止他们。当你开始自己新生活的同时,他们也在开始他们的新篇章。不论你是否相信,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对你来说更难以接受。所以就让他们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你吧,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知道孩子是否读到过类似的邮件或文章,但让我意外的是,在整个我去送学的过程中,他基本包容了我所有曾经他认为幼稚和滑稽的举动,甚至包括我们一起外出时在某个风景点的自拍,有时候为了成全我的心意,他还专门物色那种举着大相机看起来比较专业的人帮我们一起合影,并全程替我背着我那沉重而实际远没有手机使用频率高的相机。

  为了熟悉他大学所在的城市——伦敦,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伦敦,而不是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首都——伦敦,我预定了比开学日早六天的机票。尽管孩子一再告诫我那是个很小的城市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去熟悉,但还是遵从了我的决定。等真的到了的时候,我才明白这的确是个完全不需要花费六天时间来熟悉的小城。我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失望,对孩子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小城里读四年书是否耐得住寂寞充满了担忧。但孩子的确成熟了,他已经明白那个充满活力的大学才是他这个阶段安身所在,这个小城不是他观望世界的窗口,课堂才是他走向世界的通道。

  于是我们开始在附近自驾游,从看地图、设置路线到驾驶车辆,这个男孩已经觉得妈妈是那个需要他来忧心的菜鸟,而他自己已经可以担当。于是我作为副驾看他开两小时的长途往返休伦湖,看他开将近五个小时的长途往返尼亚加拉大瀑布,尽管整个过程中我并不轻松,但我自己感觉这是老鹰在小鹰单飞前必要的陪伴。六年间,从加拿大到美国,在北美这片土地上我们走过了很多地方,而今天孩子驾车与我同游还是第一次,美轮美奂的北美公路边的田野、一望无际的休伦湖、震撼人心的大瀑布,一路行来,风景升华着我们母子相伴的情感,让我们在告别那段彼此陪伴的岁月前留下共同美好的回忆。

  在开学那一天,确实如上面那封邮件所写的那样,在诸多比孩子更激动的父母中我不是个例。高亢热烈的北美摇滚音乐在宿舍楼前渲染着气氛,迎接新生的高年级学生热情四溢,我们的行李从卸车开始就被贴好宿舍标签由专人负责送达。一进入宿舍,干净整洁的公寓四个独立单间,两个独立洗手间,厨房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客厅光线充足、空间舒适。我读书多年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于是好奇心爆棚,犄角旮旯,见啥拍啥。儿子用他大男孩的宽容几乎是纵容着我所有的举动,还帮我连好WIFI满足我发朋友圈的“低俗”欲望。就在我帮着铺床叠被、折叠衣服的时候,早已经把孩子老爸的叮嘱”凡事让孩子自己动手“的话丢在脑后,心想以后孩子天天不都得自己动手吗?还差这一回?随着宿舍其他学生的入住,我更加释然,在加拿大这个族裔丰富的国度,各色人种表达亲情的方式基本是一致的,孩子同宿舍的西人家庭学生也是父母齐相送,看着孩子的妈妈忙进忙出帮孩子安置东西,爸爸见到同一宿舍的同学立刻上前问好。在中午时,我们便已经和同宿舍另一位华人孩子的父母如一家人般带着孩子出去聚餐了,为了孩子,父母们永远是朋友,即便我们来自天南海北。实际,孩子们在网上早已相熟,只是做父母的还自作多情,以为在为孩子交友铺路搭桥。两个孩子基本是含笑无语看着父母们夸张地演绎自己当年宿舍友情的老剧本。

  接下来,孩子们就进入校内各种活动,父母们多待无益,赶紧离开。西人父母大多与孩子都是相拥而别,各种祝福率直表达,同宿舍的中国父母尽管千般不舍,也只是“儿子,我们走了哈!”然后母亲向父亲讪讪自语:“今晚就剩我们两人。”我回到和孩子共住六天的家庭旅馆,顿觉屋子空空荡荡,自己完全无所适从。晚上入睡前,孩子打来电话问候晚安,并帮我订好了东部旅游的所有行程,具体到接机送机和旅馆入住以及联系人电话,全部信息都发到我手机。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今天孩子的一句“妈妈晚安”之后,我已泪流满面,而回首走过的路时,竟是咬着牙在风雨中不折不扣地坚守了六年。

  我在伦敦小城继续逗留一天,本想观望孩子是否有事需要我从旁协助,却发现除了让他操心我的起居行动外似乎并没有更多意义,他在学校甚好无虞。第二天我准备奔赴多伦多开始我的东部之旅,一早大雨滂沱,孩子特地从学校赶来送我到RobertQ(通往多伦多机场的专程车)车站,帮我搬好行李,各种嘱咐一如曾经我对他说的那些话,我已不敢多言,唯恐情绪失控,但终于还是被这个高大男孩结实的拥抱击溃所有堤坝后泪如雨下。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一位长我几岁、送孩子进大学已经两年的陪读妈妈的那句话:“最终独立不了的不是孩子而是妈妈。”因为在陪伴的岁月里,母亲的心已经是那棵绕在孩子身上的藤,对他的规管束缚也好,对他的牵挂劳心也罢,有一天,孩子独立了才发现曾经操碎了的心竟然无处安放。

  孩子长大了,陪读的妈妈们如何让那颗牵绊太久的心独立是生活抛给我们的一道新命题。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选择了独自旅行,我希望在山川大海的行走中能找到独立之于自己后半程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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