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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味道
发表于 2017-02-16 00:59|只看该作者|倒序浏览

  人常说最美不过家乡水,最亲不过家乡人。我可算作是江苏省太仓人,更确切地说我是太仓浮桥人。外婆家在浮南。奶奶家在浮北。奶奶,我们叫阿婆,她祖上一直住在浮桥的北面街上,开糖果店开了几代人。爷爷是广东籍的客家人,年轻的时候到江苏做生意在当地落户,取了吴家的长女也就是我的阿婆。我父亲一家有十个兄弟姐妹,解放后纷纷跟着我大伯去了上海。他们中间一个是律师六个成为医生散落在中国各地,但家里通用的语言还是“浮桥牌”。

  听到中国太仓作协征稿的消息后,我心里那个激动呀真是难以形容,这简直就像打开了一道记忆的闸门,心爱的零食,故去的亲人,隐没的风光,童年的生活全都激活了。家乡的人平和,柔婉,明艳,秀丽,家乡的味道清淡,细腻,鲜美,有点甜。我下决心要把我对家乡的思念用手中这只笨笔写出来。

  最后一次去家乡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1993年我在国家旅游局工作。作为借调人员参加了在上海举办的东亚运动会。我是公关组成员,负责在会上为国际奥委会委员做翻译。运动会结束后曾到老家浮桥镇去了一次。因为是临时请假,只呆了一个晚上,真正地来去匆匆。那次在春雨中为去世的阿婆上坟我哭得稀里哗啦。现在想来心里还是湿漉漉的。在十几个孙子孙女中我是她最疼爱的一个。谁料想这一别就再也没机缘拜望她了。

  阿婆,原名叫吴云宝,嫁给爷爷后改名汤吴云,在镇上是出了名的能人。擅持家务,靠自学识字进而能写便条算账,是爷爷的贤内助。爷爷做过各种小生意,最终靠批发鱼虾为业。他把河鲜从渔民手中收上来再卖给镇上的店铺。养活一大家子人实属不易,生活的压力使得做主妇的阿婆即勤劳又节俭。因娘家的关系阿婆很会做小吃,特别是糖果。解放后阿婆随一群成年子女去了上海。她闲在的时候就总是做松子糖。打我记事起上海家里就有个青花瓷钵头,里面放着黄灿灿亮晶晶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三角形,神秘得跟什么似的。只有家里来了亲眷客人才能打开。守在八仙桌一边的我也能分上两三块。我总是将糖含在嘴里,不马上嚼碎,用舌头使劲地舔,等待糖液完全融化,等待松子掉落在舌尖上,再品尝粒粒松子的粉和香。六七十年代买糖是要糖票的。甜蜜的东西太少太少。引得我们特爱吃糖,宝贝的孩子牙齿一律的不好,长虫牙。哪像现在的孩子张口雪白,一个蛀牙也没有。这是后话。

  说到巧,阿婆烧得的一手好菜,焖,炖,蒸,焐,煨使得样样绝技,但是她很少炒菜,那年月油也是限量供应的。她的菜式有本帮的浓油赤酱风格,但也讲究咸鲜。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家里人口众多,菜咸了可以少吃。大家少吃点也就够了。可是阿婆在做肉松上一点也不马虎。浮桥街上想必家家户户都会做肉松。但阿婆做的肉松自有不同,这其中味道上的区别只可意会不能言传。非要说,那就是秘笈和亲情。秘笈我不知。但我知道亲情味道会沾染到每一样具体事物上,每一样沾染上亲情的具体事物,就成了那味道本身。你想用某一个词,某一种具体描述来作为那味道的代表,用象征比喻或其它手段都是徒劳的。往大里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往小里说叫作“我爱我家”。如果太仓市的所有人都称自己家的肉松最好我也同意。本来嘛,太仓肉松工序复杂,制作精良,世界知名而又普及甚广。那时做肉松可是件大事,因为要用大半天的时间否则不香。阿婆先是买来热气猪肉后腿,将肉切成条,第一次是白水煮只放姜和黄酒,第二次是加酱油和糖各种佐料,等肉酥汁干,再用锅铲炒压,慢火细炒,直到水分完全炒干,这时肉丝已茸得不能再茸,在我看来完全是毛毛了,不用嚼入口即化。肉松在晾干后被装进广口玻璃瓶里保存很久。那口感,那色泽,那芳香,如丝如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绝了!” 特别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您就想想吧,当远赴新疆支援内地排行第九的小叔叔一年一次探亲假返沪回家,吃上瘦肉的精华,阿婆大(读作du)做的肉松时,那感受启是我现在能用文字表达出来的。想来柳絮般金色的肉里浸注了多少亲人的爱啊?

  说到美味有一样家里是做不出的。那就是“奥将”,这两个字是读音,文字上我不知道该用哪两个。其实东西指的烤麻雀串。先用味道奇特的卤腌制,以后再在火上烤的麻雀。江苏省盛产稻米,太仓原来在历朝历代就是皇帝的米仓,引来大批麻雀。听我父亲说看守粮仓的兵卒常打麻雀,无聊之间发明了一种游戏,就是后来的国宝麻将牌。打麻将也被称作打麻雀谐音,以此推论“奥将”的“将”字可能指麻雀。我七岁时曾在浮桥小学念过一个学期。那时常常跟着爷爷吃“奥将“。阿婆的精湛厨艺培养了爷爷的高端口味。他是个地道的美食家。早晨七八点钟是一家人最忙碌的时间,他却可以不管不顾准时出门去吃早点。早饭里除了“奥将”还有汤包。爷爷本是客家人食欲极旺,天上水里各类飞禽走兽都能吃,不但吃肉,连它们的内脏,骨头,各种各样的边边角角都会品尝到。早年间做渔行时爷爷家里日日流水席,请乡下来卖鱼的船老大吃饭。那些人说是老大,也就是些渔民,胃口很大,阿婆每天忙了个不亦乐乎。客人们往往吃了饭还要打麻将,打了麻将还要吃点心。阿婆一个人招呼不过来时就请自己的妹妹我姨婆来帮忙。“那些日子哦,真是闹猛得很。”用阿婆自谦的话说“铜佃是没挣着,十个孩子吃是吃着些的。”

  如今耄耋之年的父亲常常深情地回忆起当年。他的美食描述只言片语却对我有着神奇的魔力,一下子能把我引入了一个如梦如醉的境地,使我联想起已经如流水般逝去了的童年滋味,在故乡度过的那些岁月重现眼前,禁不住唾液如檐水滴落。那些过去的人逝去了,那些过去的事会忘记,但是口味是不会消失的,那些寄托在食物上的情感永不变色。

  好在网络发达了,马云的阿里巴巴在墨尔本也开了分公司。贸易更加便利,物流更加迅捷,好多东西我们在地球的另一端,澳大利亚的墨尔本也能买到。比如说太仓风味的肉松,苏州豆腐干,上海的云片糕。每每买回家后,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捏一点放进嘴里咂巴,尽可能让家乡的滋味在舌头上多停留会儿。那一刻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到,基因这个东西是多么的厉害,我爱吃肉松就像股神巴菲特爱吃他家乡的汉堡喝百事可乐一样地情有独钟,孜孜不倦。不论身处何地,天涯海角,无论居住他乡,日旷月久,我最爱的还是家乡的味道。感谢家乡为我提供了如此深厚的饮食情感,让我为她的饮食文化骄傲!

  引一首大老乡唐伯虎的“渔家乐”来赞美一下太仓,愿她在新世纪再度辉煌。愿家乡人生活更加富庶美满。

  世泰时丰刍米贱,买酒颇有青铜钱。

  夕阳半落风浪舞,舟船入港无危颠。

  烹鲜热酒招舍己,沧浪迭歌仿扣舷。

  醉来举盏酬明月,自谓此乐能通仙。

  遥望黄尘道中客,富贵于我如云翩。


来源:我爱君羊博客
当前文章共有1条评论
2# 九门提督 发表于 2017-02-16 01:04|只看该作者
文笔太好 {:1_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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